在西南医科大学忠山校区,半山腰处立着一幢略显陈旧的三层老楼,这便是跃进楼。这座建于1960年的教学实验大楼,与周边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相比,并不起眼。楼身的纹路里,却藏着西南医科大学的初创密码,也镌刻着一位老校长的一生坚守。
在许多老“泸医人”心里,这座楼更是一座碑。碑文不刻在石头上,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。这座楼,以及它背后的建校故事,离不开一个人——西南医科大学(原泸州医学院)任职时间最长的老校长,顾德诚。这位老校长用29年坚守,以一栋楼、一群人、一颗心,诠释了“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政绩”到底是什么。
“就在这儿,我们要建起一所学校”
一切,都要从1952年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说起。那年,年仅二十六岁的顾德诚听从组织安排,转变自身角色,来到西南区川南医士学校(现西南医科大学),接力首任校长房师亮,任学校校长兼川南医院院长。
彼时一无所有、万事从头,顾德诚站在山顶,望着山下的沱江水,对同行的同事说:“就在这儿,我们要建起一所学校!干!”
顾德诚的女儿顾妮娅在《父亲百年诞辰记》里写道:“父亲把忠山当作另一个战场去冲锋。”他和同事们扛着锄头开荒,烧石灰,伐木料,搬砖拖瓦。山上的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寸土地,都印过他的足迹。
学校从一张白纸变成了雏形,但要把这张蓝图变成现实,考验才刚刚开始。没有设备,他多方呼吁,争取到了显微镜和图书;没有师资,他知人善任,把有本领的人调进来、送出去进修。
然而,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,教学实验用房紧缺。1960年11月,学校争取到一笔极其宝贵的基建拨款13万元,但财政制度要求,这笔钱必须在当年年底前完成决算,这意味着,教学楼必须在两个月内完工。
时间紧、任务重、物资缺,但这并没有难倒顾德诚。资金批复当晚,顾德诚召集干部开会,总务科连夜拉水电、画线。动员会结束,当晚就开工。“大雨小干,小雨大干,晴天猛干。”在灾荒年月,顾德诚带头拉板车、运石头,师生们打赤脚或穿草鞋搬运。仅仅54天,2674平方米的跃进楼拔地而起。全校师生无偿投入37997个劳动日,决算不仅控制在13万元内,还结余了1821.76元。
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靠的不是运气,而是人心。顾德诚说:“我没有什么专业技术,但我知道我缺乏的东西别人有,我的任务就是积极调动有本领的人好好干。”

中共泸州医专教学总支毕业班干部合影。
“顾老首长”:一声称呼里的温度与重量
在西南医科大学老教师的回忆中,顾德诚很少被称作“书记”或“校长”,大家更习惯叫他“顾老首长”。这个不带官衔的称呼,藏着他最朴素的政绩观——权力为民,枝叶关情。简言之,权力不是用来发号施令的,而是用来为师生“扛事”的。
这种“扛事”,在对少数民族学员的培养上体现得尤为深刻。1976级彝族学员们回忆,他们当时有二十几名少数民族学员,包括彝族和藏族。刚进校时,有的同学还穿着蓑衣,许多人因语言不通听不懂课,产生了退学的念头。顾德诚得知后,深知少数民族地区太需要他们回去发挥作用,他连夜召开教学会议,动员老师们改进教学方法,并发动汉族学员结对帮扶。他下定决心要让这批孩子学有所成。果然,这些同学后来都如期毕业,回到了甘阿凉地区。
他们当中,有的当上了医院院长,有的成为了卫生局长,为当地卫生事业发挥了极大作用。这也是顾德诚晚年提起时,感到极为欣慰的一件事。
他的“扛事”,还体现在对个体的体察上。1976级彝族学员尔古尔布至今记得,当年运动会上他拿了百米冠军,顾德诚关切地问:“在学校每天能不能吃饱?”得知有时吃不饱,顾德诚二话不说把他叫回家,让妻子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。临走时,又往他兜里塞了十斤粮票和十块钱。这些事,顾德诚生前从未对他人提起,直到他去世后,学生们在追忆时才将这段往事公之于众。
如果说对学生的关怀体现了他的仁厚,那么对规则的坚守则彰显了他的担当。建校初期,一批从农村招收的检验学员因经费问题面临解散,顾德诚顶着压力把他们留了下来:“我们共产党人要说话算话,不能出尔反尔。”为了这句承诺,他一次次跑上级部门协调,硬是为这批学生争取到了出路。后来,这批学员顺利毕业,成了基层医院的骨干。
正是这种既讲原则又有温情的作风,汇聚成了独特的感召力。一位被引进学习的教授曾说:“我们之所以能在泸州这个小地方待下来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顾老首长的个人魅力感动了我们。”顾德诚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学医的人,手里捏着人命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因此,他在教学管理上极严,但在生活中对师生极暖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,顾德诚书记深入学生宿舍了解学习生活。
这种温暖,亦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。老教授曾自强回忆起一段往事:当年他用自行车推着怀孕的妻子去校医院,费力地沿着上坡马路前行。走着走着,突然觉得车子轻了许多。他回头一看,竟是顾德诚在身后默默帮着推车。“那份温情实在令人感动不尽。”曾自强说。
“我这辈子,值了”
1981年,顾德诚调任四川省卫生厅。离开扎根了29年的忠山时,他在《惜别留语》中写道:“忠山是我工作最久的地方……虽不能说为学院的建设、发展作出了什么惊人的成就,也可以说,我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党的教育事业。”
字里行间,满是谦逊,也藏着深情。
他没留下什么财产,只留下一箱老照片。但他的“潜绩”留在了忠山上:从西南区川南医士学校到泸州医专、泸州医学院,再到如今的西南医科大学,他参与建造的学校桃李满天下,从忠山校园里,走出了大批优秀的医务人员、专家教授和管理干部,他们为国家的医疗事业和科研工作作出了卓越贡献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,顾德诚书记带领师生修建忠山防空洞。
2012年,顾德诚逝世,享年86岁。而在忠山,跃进楼依然在使用,楼前的《跃进楼记》刻着:“见楼思人,敬佩油生,楼表光华,世代留馨。”
今年,恰逢西南医科大学“十五五”谋划启幕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之际。顾德诚用29年写下答案:政绩不在于高楼多宏伟、口号多响亮,而在于是否把根扎进土里,是否把心交给师生,是否为后来者留下一座能遮风挡雨的楼,和一种能代代相传的精神。
正如顾德诚晚年常念叨的那句: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(文/陈海霞 西南医科大学供图)